一直有个念头,我要走着去看父亲。不坐车,只步行,一步一步地走,仿佛去耶路撒冷朝圣那样,我要走到平山公墓,去看看我的父亲。
从我家到东郊的平山公墓,大约有二十公里的路程。开车或打的,半小时内一定到达。新辟的专线车,一小时一班,也很方便。此外还可以坐115路公交车……总之,所有的抵达方式都比步行简单快捷,但都无法表达我内心深处的那份思念。
秋日的晨光中,捧束黄菊与熙攘的人群擦肩而过,恍若是一出戏剧的散场。其实真的就是散场啊,因为有个人在尘世里和我们走散了,再也不能见面。想起从前的小院,菊花总是秋天的主角,各色的菊妆扮好了在秋风里竞相亮相,一年一年,幕谢了又拉开,消逝与诞生的轮回。那时父亲常令我坐在院子里背书,书没读上几页,书页间菊做的书签倒夹了不少。后来我每每看到这些干枯的花朵,就如同翻回了那段走远了的岁月。
岁月远,人更远,遥远得好像隔了好几个世纪。有人说今秋的风都是从往年的秋天吹来的,可人却不能像风一般自由地在时空中来回穿梭,我时常想像自己可以逆风而去,回到远处的某个秋天。拂面而过的往事,不能再回家的父亲,也许我只能这样循着秋风的步履去踏访,也只有这样一步步地走在路上,我才感觉不到那山重水复的阻隔。
父亲生命中的最后几年,在沉疴中渐渐地丧失了行走能力。我为他买了一张轮椅,在晴好的天气里常推着他出门,看看风景,晒晒太阳。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前年的深秋,叶落满径,露寒侵衣,那是父亲眼中最后的风景,接着便是漫长的坠入黑暗深渊的沉睡……
回忆中的父亲总是神采奕奕,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在路上。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在无锡候船,因有半天的空闲,父亲就带我去惠山游玩。那时的惠山是什么样子,二泉的茶水是什么味道,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,惟独没忘的是那冬日雾朦朦的清晨,空旷的街道,他拉着我的手走着,时光竟是那样的短暂!
真希望那条路和那时光能无限地延伸下去,我还能牵到那温暖的手,一抬眼还能看见熟悉的慈颜。如今,我抬头能看见的只是满目萧瑟的秋空,脚下的这条路通向的是父亲长眠的平山。童话《彼得·潘》开篇有这样的一句:“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,除了一个……”于是我常幻想“这一个”若是我该多好啊!我不长大,父亲便还是那个不会老去的父亲。那些年,那些事,记忆已如尘埃般缓缓飘落了一地,再也无法拾起。
秋风送来阵阵寒意,我加快了脚步,向平山公墓奔去,去看望我温暖的、孤独的父亲。

